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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性创伤

Summary:

创伤不发生在一个瞬间,它是一个持续性的、交互的、变化的过程。

Work Text:

Philza

培根煎糊了。

我的听觉警铃大作时为时已晚,我皱着眉头,尽力将它与锅底分离开来,铲子在涂层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印记。很快我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自己的鼻子为什么失了灵:我忘了开排气扇,现在我的厨房闻起来像他妈的烟鬼的肺。这当儿手机响起了令人振奋的铃声,这也许意味着我惴惴不安的等候有了结果。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起电话。您好。我方便,您请讲。是的,我是上周五向贵司投递了简历的Philza。十分荣幸。三点?好的,我记下了。我会注意短信。也感谢您的时间。我挂断通话,深呼吸(不是明智的举动,尤其在这间厨房里),想要将手机放回桌上,却因为手上一个哆嗦弄掉了它——要么就是我对于脱离失业状态的前景过于兴奋,要么就是我他妈的已经和化石一样老了——现在我的手机屏幕和瓷砖地面上都有了裂纹。噢,当然了。

我挑出两片卖相尚可的培根,将它们夹在吐司中间。我得承认,我确实有意拖延制作早餐的进度,因为这远不是今天早晨最大的挑战。现在是早上六点,我端着盛放三明治的盘子,站在我的小儿子的卧室门外,那张过时的乐队海报几乎紧贴着我的鼻尖。我再次深呼吸,活动嘴角,练习Dadza的招牌微笑,在精神上为接下来的举动做好准备。三,二,一!我将重心移到左腿,用拐杖头轻轻敲了敲门,随即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拧下了门把手。

我已经预见到我会目睹什么,但——耶稣基督啊!——我的心脏还是痛苦地紧缩了一下。我十六岁的儿子,他靠坐在床头,夹克外套整齐地穿在身上,眼睛睁得很大,完全不像是经历过哪怕一秒钟睡眠的样子。他的头发乱而油腻,脸色灰白,眼袋深重,眼皮红肿,脸颊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纸巾团散落在床铺和地面上,几乎叫人没有地方下脚。我将早餐放在他床边的小桌上,穿过房间,为他拉开窗帘。窗玻璃的倒影里我看到自己杂草一样的胡茬,我真的需要打理一下外表了。随后我强打精神,假装对这一切迹象视若无睹,尽可能轻快地向我的儿子问好:“早上好,Tommy。”

“……早上好。”由于干涩的嗓子,他挤出第一个音节时显然费了很大的力气。我怀念充满活力的大喊大叫,自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后,它们曾经把这个家变成一个可以忍受的地方,使我和Techno免于被该死的寂静折磨。老天,为什么这种事要接二连三地发生在我们身边?我朝他露出一个浮夸的笑容,努力维持虚假的愉悦语调。如果一切顺利,下午三点我还要继续这样做。“记得吗?今天我们要去拜访Puffy女士。我很乐意陪我的小伙子兜一趟风,但不巧的是,有一个面试需要你的老爹参加。”而且冬季逼近时我的右腿疼得简直活见鬼,弄得我有时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修好了那些骨头,“Techno会带你去她的诊所。那附近有街机游戏厅,也许你还可以认识新的朋友——”

哦,不。这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打个结塞到喉咙里。他妈的,我搞砸了,这简直是所有可能的措辞里最糟糕的一种。Tommy缓缓地抬起头,将游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使我感觉被烧穿了一个窟窿。他呆滞的眼神松动了一些,但绝不是朝一种好的方向。“Phil。”

“嗯?”我等待着判决下达,即使在两年前我就已经知道——

“我想念Wilbur和Tubbo了。”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Techno

我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翻找口袋,Dream体贴地为我递上了打火机,对此我点头致谢。“我不知道你抽烟。”

“或许我只是随时准备纵火?”他耸耸肩,“我也不记得你有这个嗜好,你一向对我等凡人的庸常乐趣嗤之以鼻。”

按照和这个人相处的习惯,我应当对他戏谑的腔调予以反击,也许嘲讽两句他的房东最近给他找的麻烦——但我没有什么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只是照着记忆里Wilbur的样子,将香烟夹离嘴唇,长长呼出一口烟雾来。“今天下午把你的车借给我。”

“和电子潮女约会,还是走私大麻?”

“载Tommy去见他的心理医生。”我干巴巴地说,“你刚喝了两罐使你没法驾车的啤酒,而且上周我帮你写了读书报告,所以你没有理由做个烂人并拒绝我。当然,除非你需要一个地方睡觉。”

“我他妈的有房子住。”Dream咕哝一嗓子,“祝你好运。”他从裤袋里摸出车钥匙扔给我,随即把蠢爆了的兜帽戴回头上,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了。

我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些好运。实话说,我累极了。闭嘴,chat,和流行的观点相反,Technoblade也是会感到疲劳的。我的肉体随时为期末论文和屠杀孤儿作好准备,但人的精神总有极限,而在我的情况里,这个极限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低。停止用哭脸刷屏,我今天没有吃药,仅存的注意力广度不足以支持我读完你们的垃圾留言。哦,有人建议我借助忧伤的电影来释放压力。嗯……我有更好的主意,不如试试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你的养父是个糟糕的教育家,你的哥哥隐瞒自己的抑郁天知道多少年,最后用手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两年后你的弟弟也变成了这副样子。那可是天杀的TommyInnit,放着他不管他就会把自己逗乐,关于女性和毒品的冒犯性笑话是他精通的唯一一种语言。现在他安静了,而我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感激这一点。天,以前的我想不通Will为什么那样讨厌活着,恨不得把他从坟墓里揪出来盘问一番,但现在我有些理解他了。顺便说,这没有改变我厌恨他的程度。不,chat,这不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在彻底毁灭Dream的人生之前我是不死的。Technoblade永不死,案子了结。

从脑海里的争论回过神时我正趴在Dream的方向盘上,额头抵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皮革,鼻子急促地喘着粗气。嘿,你瞧,我在感觉,我在呼吸,这可巧了,你知道谁没有在这样做吗?他妈的WilburSoot。还有Tommy那个爱好蜜蜂的朋友。他们不在这儿,他们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不得不翘掉古代文学课,接一个十六岁男孩去做心理咨询。哦,可怜的Tubbo,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你和该死的白血病抗争到了最后一秒,你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坚强得多。但Wilbur则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不管你们信不信,chat,葬礼上我亲眼见到他从棺材里向我竖中指,法官阁下,世上不可能有比他更恶劣的兄弟了。

“——喂!喂!听得见吗?”车窗上传来一连串敲击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叫喊,“Techno?Technoblade?The Blade?行行好,别逼我叫你血神,那会使我想要用漂白剂洗自己的舌头。”

我松开方向盘——老天,我一直在用力按着鸣笛按钮,难怪这么多行人都在驻足围观。chat,这是我五年份的社交量了,从今往后我要穿上中世纪铠甲,把自己锁进地下室里靠中餐过活,并把每一个给我送饭的外卖员灭口。我转过头去,摇下车窗,迎上一张讨人厌的脸。Dream交叉双臂,不悦地用脚尖拍打地面。“你借了我的车,就为了趴在方向盘上思考你可悲的订阅数,同时用噪音轰下来几群候鸟,让PETA拿着声级计找上门来。”

我张开嘴,想要叫他滚开——做这个动作时我不可避免地牵动脸上的肌肉,这似乎破坏了某种处于临界点的平衡——我惊恐地感到一滴液体正从我的眼角滑向下颌。好吧,今天大概不是历史上最棒的一天,我碰到了Dream,想起了我自杀的养兄,毫无理由地鸣了半分钟的笛,现在又掉了眼泪。Edgyblade?这是个哪门子称呼?我不是最合适的霸凌对象,chat,我们的眼前就有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妈的。”Dream短促地骂了一声。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挤到副驾驶座位上。接着他用手臂环住我的肩,把我扯进一个拥抱里,慢慢拍抚我的后背。皮肤接触导致的短暂不适过后,我感到我在他侵略性的热量里慢慢融化,僵硬的肢体松弛下来。我侧过头去和他接吻,他的嘴唇尝起来像肉桂卷。我听不见chat的声音了。

我们都不打算深入,短暂地吸吮了对方的舌尖后便分开了。Dream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改变主意,懒得去替你应付点名了。你愿意再给我讲讲Wilbur的事吗?”

我转动钥匙点火,马达发出高亢的突突声响。“他写歌。去接Tommy的路上我会放给你听。”

 

Dream

毫不夸张地说,Dreamwastaken是很多领域的专家(包括跑酷、搏击、调情、制作视频、饲养猫咪、挖苦重度色盲患者等。如果你有兴趣为我印名片的话!),但安慰一个深受精神创伤的二十一岁英语专业男大学生不在此列,何况这个人是他妈的Technoblade。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神经质,自我中心,暴力倾向,社交恐惧,完美焦虑,无政府主义,注意力缺陷障碍,过度的自言自语,以及同性恋,把这些倒进碗中,加入适量马铃薯制品,搅拌并静置,Dream的现任男友就会出现在你的厨房里。顺便说,要制作我,去掉马铃薯的部分,再加入大量的魅力即可。如你所见,我十分爱他。假如他能够停止千方百计地提醒我他如何抢走了我的奖学金,我会更爱他一点。

现在我坐在他的副驾驶,无聊地转动收音机旋钮。单凭驾驶风格判断,你也许会认为Technoblade是一个守法公民。他坚持要所有乘客系安全带,将车速控制在令人憋闷的区间,在绿灯开始闪烁时立刻踩下脚刹,活像个欲盖弥彰的逃犯。也许他是,谁知道呢。从后视镜里我瞟到Tommy,Techno的弟弟,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常一起玩电子游戏,而最近他已经两个月没有上线,显然不是在忙于学业。事实上,我从Techno那里得知,他从学校请了个长假。我当然知道其中缘由,对他们家发生的一切我深表同情。现在车里的气氛极其尴尬,Techno绷直后背,紧盯前方,一言不发,Tommy则扭过头去盯着车窗外,比起发呆,更像是在笃定地寻找什么东西。

(“我觉得他还处在悲伤的第一阶段。”把车停在他们的公寓楼下时,Techno对我说,“Phil查看了他的手机,显然他昨晚给Tubbo的号码拨了数十个电话。就我个人来讲,无论对方是否在世,我都不推荐这样做。”

“你在哪个阶段?”

“我在‘渴望打断穿着绿色连帽衫的白痴的鼻子’阶段,这通常很危险,尤其对你来说。”他刻薄地命令,“下车。Tommy对你的频道很着迷,也许你能帮我把他从房间里弄出来。”)

我用指节敲了敲前挡风玻璃,打破了压抑的沉默。“Techno,在进入高速公路前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上次我给这辆车加油时海湾战争还没有爆发。”

Techno瞥了一眼仪表盘,我敢肯定他用不着这么做也知道我在说谎;我同时也敢肯定他不会揭穿我。他拐了个弯,开进路边的一家加油站。工作人员将加油枪插进油箱盖时他下了车,消失在便利店里。我向后调了座椅,转过头去,盯进那双天蓝色的眼睛。

“嘿,Tommy。”

“嘿,Dream。”他公式化的语调听起来像我的Siri。

“你的哥哥很关心你。”我说,“他是个蠢蛋、怂包,直白的表达会杀了他。但他会为你做任何事。”

“他不能把Tubbo带回来。”Tommy低声说道。(好吧,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不长的停顿后,他继续道:“Dream,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也’?Tommy,没人对你失望。你是一个英雄。”我发觉自己的口气温和下来,“记得吗?在两年前,一切的最低谷,你的家人是被你的乐观所鼓舞的。拿Techno举例,如果不是你,他早就拿着餐刀去街上捅人了。顺便说,我有百分之九十六的把握会成为他的第一个谋杀对象,因此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令我高兴的是,我的玩笑似乎起了作用,他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笑容,我甚至可以看到一些以前的他的迹象。“那个时候,呃,Wilbur刚刚离开我们的时候,Tubbo帮了我很多。他——”今天以来,Tommy的嘴里头一回冒出如此连贯的句子,“他不肯从我的身边走开,你知道,他是个——是个奇特的人,不断地提起无厘头的话题,或者他妈的唱一些古怪的歌——操,我好想见他——他总是、总是毫不犹豫地拥抱我。Dream,即使在……在医院里的时候,他……我……”

他讲得磕磕绊绊,好像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冒出来的音节会是什么。随着话音重新萎缩成毫无生气的喃喃自语,他耸起的肩膀又塌陷下去,显然表达欲再次离开了他的身体。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言语回应(Dream知道一切!),于是伸出手,用力揉他的头发,感觉手指插在一盘冷腻的意面中间。他应该去洗个澡了。

手机在裤兜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提示音,我知道是房东发来的短信,懒得动手指去查看。没什么新鲜的,自得知我的频道的收益以来,那个混球一直威胁向我的粉丝暴露我的住址,以此要挟我替他还上赌债。我从Tommy的表情看出他还有想说的话,于是继续保持眼神交流,耐心地等他组织语言。他反复地张开嘴又合上,最终问出了一个令我大为意外的问题。“Dream,只是假设——假设死去的是Techno,你会怎么应对这件事?”

我品出了一些违和感:这个类比可不太准确,如果把这句话里的Techno换成George或者Sapnap,会更适合描述他现在的处境。不过我不会指出这一点。“抹掉指纹,伪造不在场证明,确保警察不会找到我。”我眨眨眼,“嗨,开玩笑的。我不会比你做得更好,Tommy。最理想的情况,我会和你们帮助彼此度过最艰难的日子;最糟的情况,我会把自己灌醉,从十六层的窗台上走下去,同时开着直播。”

我不知道这种程度的坦诚会产生什么效果,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采取这个策略,而我的直觉从不失效。Tommy沉默了片刻,我看不出他的脑袋里有怎样的思考正在进行。他说道:“我很确定Techno也会为你做任何事。”

不,他不会。他更乐意抽干方圆十里的水管,然后把我点着。虽说如此,我的心里感到了温暖,我的未成年朋友在他自己的糟心事里抽空关心我的感情状况,没有比这更有益的时刻了。

这当儿油箱已经被充满,加油站的员工收走了加油枪,Techno也在我的余光里慢慢踱步过来。我重新靠上椅背,思考最近一段时间是否要把Patches托付给Sapnap照顾:昨天房东的债主用消防斧劈开了门,破坏了我的电脑和一些其他设备,我的住所不再安全了。

 

Puffy

我观察面前的男孩,他的状态令我感到难过。他明显睡眠不足、神经紧绷,任何响动都使他应激性地打颤。继失去了一位兄弟之后,他又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这并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承受的事情。

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最令人沮丧的事情之一是:你并不总是能帮助到你的患者。他们的情感、记忆和思维如同不透光的暗箱,你只能一边观察自己的言语造成的结果,一边推测那暗箱之中发生了什么。有时无论你施加何种影响,得到的都只有负面的反馈,没有比这更挫败的事情了。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在Tommy身上:他显然并不反感接受专业人士的帮助,而这是极好的开端。为了建立信赖关系,我花了近两个小时听他分享过往的趣事,有关他和那位名叫Tubbo的不幸孩子。(和第一印象不同,这位年少的患者惊人地健谈。)有那么一会,他的情绪甚至短暂地高昂起来——但话题必须被引到他不愿意面对的事上,以使我们取得一些进展。有时咨询师的工作就是当个混蛋。

“唔,他是在夏天确诊的,是吗?”

他缓缓眨了眨眼,低下头去,用力抠着扶手上的软垫。“医生,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Tommy,你能做到的。”我鼓励道,“瞧,即使不那么美好,那也是有关Tubbo的回忆,你不会想要永远避开它们的,对吗?”

“操。我猜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是的。夏天,当时我们刚刚放假。Phil设法瞒住了我一会,用了季节性流感一类的狗屎说辞。那个跛脚老家伙不擅长这码事。”

“得知这件事时,你是什么心情呢?”

“哈,一开始我们都很乐观。我们不停地给对方分享新闻链接,一有空就谈论那些人如何奇迹般地康复。我嘲笑他的牙龈出血,说他拥有了申请进入Phil的老年俱乐部的资格——你瞧,我的一部分角色特征就是当个他妈的贱人。……之后事情变化得很快。他总是在发烧和呕吐,手臂轻轻捏一下就会淤青。化疗后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瘦得像骨架,甚至不能靠自己的力气坐起来——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痛。我问他:你想来点水吗?他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告诉我他有多么痛。操,我他妈的毫无用处,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放一些音乐给他听……后来我们不再聊那些关于奇迹的狗屎东西了。我们胡扯天堂、来世一类的废话。他的父母禁止我提起这种负面话题,所以我们偷偷地说。他说他愿意变成一只蜜蜂。是的,当然了,他妈的蜜蜂,天知道他为什么对这种嗡嗡作响的昆虫那么痴迷。至于我,我他妈不在乎他会变成蜜蜂或其他任何动物,我——医生,我更想要他活着。”

“Tommy,我认为你们两个都是值得敬佩的坚强的人。”我柔声赞扬,“很多成年人都没有这样的胆量面对这个过程,但你们坚持了下来,一直到最后一次相见,对吗?”

“……那是五天前。Tubbo是个他妈的聪明人,他知道那是——那是他自己的——我有时候真希望他没那么聪明。我们——我们在他的病房里独处了一会。”

“你觉得这是一次好的告别吗?”

他的目光穿过我,茫然地盯着我远处的什么地方。“我不明白。”他小声说,看起来真切地感到困惑。

他显然仍需要消化发生的一切。“Tommy,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玩个游戏,来结束今天的见面。你来扮演那一天的Tubbo,而我来扮演你,你觉得怎么样?这样也许能帮助你理解你的朋友。”

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但其中没有抗拒的成分。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将引导他学会宣泄自己的悲伤,从而正视朋友的离开。这听起来很残忍,但强化对死亡的真实感是接受它的必要步骤。我继续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直到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拉近椅子,坐到他的面前。

“嗨,Tubbo。”

“……嗨,Tommy。”他看起来并不完全适应自己的任务,最终却还是艰难地开启了对话。这是个好的兆头。

“我……我想我们可能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轻轻地说。

“我太抱歉了,这本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

“说实话,天哪,我也不明白。”他喃喃道,“这一切都太快了。”

“不觉得不公平吗?你还如此年轻。”

他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手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相当快地进入了角色。“我——我不怕死。老天,我只是不想离开你。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记得吗?如果我能选择,我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下呢?”

“我理解,兄弟。在我余下的每一天生命,我都会非常、非常想念你。”

“我知道你会的……Tommy,我知道你会的。”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会一直为你哀悼,用我的全部生活。”

“不……不。”他弓起后背,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缩起来,嗓音比之前又哑下一截,“别那样做。操……我不想……”

“你不希望我过于悲伤,对吗?如果是为了你,我会尽力而为。”我温声说,“可是,在失去重要的人的时候,悲伤是人之常情。如果我没能很快从你的离开中恢复,也请你不要责怪我。”

“老天!我不会责怪你的,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Tubbo。”

他仿佛遭到了电击,猛然抬起头来,瞳孔放大,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的嘴唇急切地蠕动:“嘿,Tommy,我,呃……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必须得告诉你。

“我在听。”

有那么一会他绝望地盯着我,比划一些不知所谓的手势和口型,似乎他的一部分试图向我传达什么信息,另一部分则在阻止他这样做——但在我猜出那信息的内容之前他就动摇了。“……不,没什么。我们就……呃,就在这里结束吧。谢谢你,Puffy医生。这很有帮助。”

——我察觉到自己接近了问题的核心,他想要向我展示的事显然相当重要。“嘿,小伙子,你可以信任我。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保密的。”我向他承诺,“放松,记住,你只需要把你印象中的Tubbo扮演出来,不必正确地还原所有事情。让我们进入状态,好吗?——Tubbo,我在听。”

我的直觉里隐隐浮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秒针转动的响声,我感到汗滴从脖颈后面滑下。我的患者痛苦地闭上眼睛,在他内心的某处一场斗争正在进行。我相信他最终会选择敞开心扉的那一边,而他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长久的犹豫后,他凑近我,将嘴唇贴上了我的侧脸。

 

Tommy

我正处在一个没有止境的噩梦当中。

Phil认为我需要心理疏导和充足的睡眠,错误,我需要的是Tubbo。他可以随便做些什么,坐在一边摆弄电子琴,没头没脑地开始歌颂蜜蜂,或者从盘子里抢走我的披萨,我不会发火。我当然不会对他发火。一切都糟糕透了,唯一能让事情好转的方法是Tubbo回到我的身边。而他不能,因为他他妈的是一具尸体。他的眼睛、头发、嘴巴,还有一切使他成为了Tubbo的东西,现在这些都正在泥土下面腐烂,和所有其他无生命的物件一样。在某一个可恨的瞬间里,他从我最好的朋友、pog一词的概念化身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原子的组合。哈,现在没有了他,我难道不也是一堆无意义的原子的组合吗?唯一的区别是我活着,而我不理解这件事。

我翻了个身,培根的焦味从嗓子眼涌上来。我机械地抓起手机,解锁,依次点开通讯软件和社交媒体再退出,然后重新按下锁屏键。我在熄灭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感到作呕。为什么活着的是我?所有人都喜欢Tubbo,TommyInnit则负责担任那个惹人厌烦的角色——我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因为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和Tubbo相比,他们无趣得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是的,我对此没有一点意见,我唯一的要求是Tubbo活着,离操蛋的白血病或者其他任何狗屎事情十万公里远。但生活就是没法十全十美,是不是?为什么活着的是我?

如果躺在坟墓里的那个人换成我呢?如果是Tubbo,他绝对能够做得更好,至少不会像现在的我一样,一个甚至找不到理由把自己的屁股拽下床的废物……妈的,我不能把这种事情强加给他,哪怕在幻想中也过分残忍了。要毫发无损地从这种烂事里趟过去,连Dream那样酷的人都做不到。老实说,他和Techno相处的模式非常奇怪,但他们确实是相爱的。Tubbo,我们也是。你应该早些让我知道的。

那个吻。无论我思考什么,最终都会回到这件事上。你亲吻了我。那是你在这个世上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许它没有什么含义。也许它只是说明你重视我,作为一个朋友——我他妈的在骗谁呢?操,操!我是本世纪最大的蠢货,我应该抓住你的肩膀,直视你的眼睛,告诉你我也爱你,我早就无法迷恋上除你以外的其他人了我曾经有他妈的那么多的机会说出这件事但是TommyInnit是个察觉不到房间里的大象的傻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一切都他妈的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世上独一个的我的Tubbo。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为什么活着的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十分滑稽的声响,介于低吼、抽噎和溺水者的呼救之间。我从不知道我能制造出这样的声音,但我没有强迫自己停止这么做的动力,直到十几秒钟后窒息感使我意识到我忘记了保持呼吸。重新摄入氧气并没有使我感觉好一点,我紧抓着自己的胸口,手指僵硬而麻木,我的视野随着每一次大口吸气而失焦、闪烁,最后变成完全的黑暗。哦,他妈的低血压。

我保持平卧,等待一切恢复正常。(讽刺的是,一切并不会恢复正常。)濒死体验的好处之一就是它可以使我看到不可能出现的人,而这一次是Wilbur。他穿着那件黄色针织衫,沿着河堤慢慢地散步,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你好啊,我最喜欢的小弟弟Tommy,最近过得如何?喔,你好,Will。你大概想不到有一天这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但是求你了,我需要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Phil正挣扎着应对失业,Techno仍然没有走出你的死,这本该是另一个属于TommyInnit的第一雄性时刻,但我做不到。事实上,我觉得我再也做不到了。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没想过生你的气,因为我对死亡还没有概念,不清楚你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在一个十四岁小孩愚蠢的眼里,你只是突然决定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也许你去了拉斯维加斯开启一段狂野人生,正用可卡因买通五个美国女人和你结婚……顺便说,现在我仍然不怪你,Wilby,因为我开始看到你眼中的景象了。

也许两秒钟,也许一个世纪过后,我的眼前重新清明一片。我再次解锁手机,按上联系人的图标,拨出那个熟悉得令人胸腔发痛的号码。为什么活着的是我?语音信箱的哔哔声过后,我将麦克风凑近嘴边,低声说:“晚上好,头儿。我想我快要死了。”

 

Techno

“你开始抽烟了。”Tommy忽然开口。

嗯,chat,他真是挑了个有趣的话题。抽烟是个坏习惯,你应该戒掉它,人人都这么说;但奇怪的是,没人会说“肺炎是个坏习惯”或“你应该戒掉糖尿病”。我谦卑地认为,健康是一种高级消耗品,是你摆脱其他烂事后才能抽出空去考虑的奢侈选项。顺便说,在所有表达好意的方式中,关心人的健康实在是最省力的一种途径。你走上前去,向派对里遇见的熟人说道:“你的牙疼怎么样了?”这可比“你还在为你自杀的养兄失眠以至于不得不用大部头古典名著和对人生中每一个错误的反思打发漫长的夜晚并且失望于对新一天的信念并没有和太阳一起升起吗?”简单得多。总而言之,哦,是的,我在抽烟。“感谢你的提醒,不然我可能注意不到这一点。”我回答道。

令我满意的是,Tommy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话头随即指向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说来好笑,我还没有来探望过Tubbo。”他说,“之前我会在周五放学时买一些花、多坐几站校车去看Wilbur。我有一阵子没这么做了,也许是请了假的原因。”

原因当然不只是请假。我们都清楚得很,停止出勤也只是那个症结的表现:他找不到理由下床和出门、做任何有助于继续他的生活的事。Phil在试图拖着他向前走、拖着所有人向前走,这白费力气,一切仍然在原地打转。星系里出现一个黑洞,我们费了大力气维持本来的轨迹旋绕下去,试图忽略这样一个事实:所有行星都无可避免地向它缓慢地坠落,直至某一天被撕扯成漂浮的碎片。chat,感谢你们的好意,但适量的现实主义哲学并不会使我违反服务协议,并且,没错,我使用了有关天体的花哨比喻,因为我比你们都要博学。等一下,你们在刷屏什么?……下雪了?

我呼出一口气,一些雪粒从唇边飞旋开来。我讨厌这个天气,及与冬季有关的一切事物。Dream则相反,他乐此不疲地在冰面上绊倒我,或往我的毛衣后领塞一把雪。至于我,我通常不会屈尊纡贵,使自己与这种拙劣的玩笑降格到同一水平线上。我为什么想起他?这就像你在一场完全虚构的十万美元的决斗中途想起来剥那么十几秒钟的树皮,大脑工作的方式没什么道理可讲。

我花了一会注意到Tommy正担忧地望着我。chat,原谅我,我必须把打赏提示关掉了;我正站在墓园里,陪我的养弟拜访他刚刚去世的朋友,同时试图通过持续和你们互动来忽略这一点。墓碑是新的,矮矮的暗沉的方形,不起眼,倒符合它的主角给人留下的印象。“你愿意和他独处一会吗?”我问道。

“不。”他摇摇头,“看在老天的份上,别他妈的留下我一个人。”

于是我站在原处,用大拇指在衣兜里轻轻拨弄打火机的弹簧扳机。如果我将它拿出来,我将看到欠缺品味的绿色。上一次见面时Dream将它扔给了我。他也开始抽烟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何使我感到一瞬间的绞痛。Tommy弯下身,去擦墓碑上积起的一层薄雪,这实在没有什么功效,除了让他的手掌冻得通红。他随即缓缓地放低重心,在墓前抱膝而坐,背影显得很小。“呃……嗨,Tubbo。是我。你的Tommy。”

我安静地聆听,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好做的。Phil派发给我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例如买番茄和生菜,整理地下室,填保险单,以及保证他的小儿子在拜访死者时拥有稳定的精神状态,这样他本人就有空闲去给新上司留下兢兢业业的好印象,这有助于我们摆脱靠救济金和零工过活的日子。Philza和他的养子,一个并不十分典型的团队合作案例:我们都假装自己有无限的精神力,我们都知道对方正身心俱疲、痛苦不堪。有那么一段时间家里唯一的正面能量来源是我面前这个十六岁青少年的大吵大嚷,而他现在停止了这么做。

“我一直没有来看你。”Tommy继续道,“……我知道我承诺过,我知道!我说我会一天三次跑来烦你,直到你不得不发出抗议。也许你会成为一只闯进我的窗户的蜜蜂,在我的家里闲逛直到惹恼所有人;也许你会像电影里那样搞乱所有电器的信号,让灯泡一闪一闪——也许你干脆来到我的梦里,我们像以前一样,随便说点什么废话或坐在一起发呆。你说你总会找到回到我身边的方法,Tubbo,结果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他妈的遵守了承诺。我变得见鬼地软弱,而你变得——你变得——不再活着了。”

我转过脸去,一种窥私感强烈地困扰着我。我有时来看望Wilbur,但并不常说话。我和一个背叛者有什么话可说?我们分享的记忆、作出的期望,以及将他视为一切的家人、恋人和朋友,这些都不比永恒的虚无更吸引他。我没法使自己原谅这种可憎的冷漠;奇怪的是,我更加无法原谅活下来的人,连同我自己在内。

“Tubbo——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多么渴望见到你,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够考虑的事情。嘿,和我的处境比起来,你所在的地方真的有那么糟吗?我仍然弄不懂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如果那儿什么都没有,至少——至少这些该死的感觉也不存在了,对吗?妈的,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想要摆脱它们,尤其是……”Tommy稍稍转头瞥向我,不安地轻咳了一声(这显著增强了我目前的社交焦虑水平),“……‘那些’感觉。天,我真是个混蛋。我讨厌总是让你做等待的那个。我……我很抱歉没能当一个称职的朋友,一个更好的——更好的——操。我不懂。如果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待在这里又他妈的有什么意义?也许Will只是比我们这些蠢货先领悟了这一点。他一直很聪明、很出色,如果他——噢!”

一声吃痛的惊叫打断了这段并不十分具有文学性的独白,使我感到惊奇。接着我发现了Tommy发出惨呼的原因:一只手正牢牢地捏着他的左肩,并且似乎完全没有控制力道的打算。我收回了手,计划假装这个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不幸的是,由于默契的严重缺乏,Tommy采取了与我的意图完全相反的行动。他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一些雪从他的后背抖落;接着他站在我的对面,说道:“对不起,Techno。我收回我的话,那太傻了。”

我抬起眼睑,将目光投向几十米外。那儿的某处是我的养兄的墓碑,黑色的大理石,上方有小的十字架石雕,铭文上整齐地刻着“WilburSoot在此安息/你的家人为你自豪”。雪幕将它隔绝出我的视野,但我没法不看见它。它的存在正施虐狂一般地嘲笑我的无能,而我过于疲倦,想不出如何回击。chat,现在的我比我愿意承认的更需要Dream。

我最终还是抽出了那根香烟,将它叼在嘴里,点上火。它熄灭在燃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雪天。

 

Philza

收到Techno的短信时我正十分想要去卫生间,劣质头戴式耳机硌得我额角发疼。我并不享受我的新工作,它基本上只是向接起电话的倒霉蛋推销防火涂料,重复同一套“附着性强,耐火性好”“厂家直销,价格合理”的话术,每六通电话赚一镑。无论如何,有工作比没有强;尤其这份工作不需要走动,这使它更加无可挑剔。手机屏幕短暂地亮起,我眯着眼睛从蛛网状破碎的贴膜里分辨出文字:Tommy找出了Wilbur的手枪。我正陪着他。

耳鸣穿透了我。

我花了半小时赶回公寓。不能指望一年中第一个雪天的路面交通有多么通畅,所以我乘坐了地铁。我正尝试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将钥匙插进锁孔时,Techno为我打开了门。他向身后比了个无声的手势。Tommy低垂着头,坐在餐桌旁边,像是下一秒就会坍塌成碎片。桌面上,在速食食品袋、烟灰缸和枯萎的插花之间——它就在那儿。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里凝固了。不。绝不。

“我正准备带Tommy去见Puffy医生。他说他需要回家拿一些东西。”Techno冷淡地说,“他把门反锁了,所以我使用了邻居的阳台。他显然去翻了Wilbur的遗物。那把枪里没有子弹,但我还是阻止了他。”

Techno在我的腋下扶了一把,使我得以设法稳住重心,走上前去。我在Tommy的身边坐下,用手掌覆盖住他搁在桌下的手,它们惊人地湿黏。“Toms。”

有那么一会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毋庸置疑我必须做点什么,但落实到具体的言语上我则他妈的毫无头绪。千万条话茬在我的脑海里冲撞着轰鸣:表达理解、分享感受、给予宽容,所有课程和手册都这样指导,但这些教条如此无力,我如此恐惧一个措辞上的失误会带来的毁灭性后果,以至于我怯于张开嘴、怯于吐出一个难以收回的字。我真的能帮到他吗?不,现在他妈的可不是自我怀疑的好时候。我深呼吸,试图把这种念头驱逐出去。如果我才是那个元凶呢?“我们都很爱你,Tommy。”我的嗓音变得古怪极了,“记住,你的家人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抱歉。”过了半晌,他回握我的手,喃喃道,“我知道Wilbur的事造成的伤害,所以不会请求你们的原谅。我是个很逊的儿子、很逊的兄弟。”

“才怪。Tommy,你是这个家还能被称之为家的原因。”Techno插了话,他罕见的坦诚和健谈令我惊讶,“我们才是很逊的那一边。Phil总是在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则假装一切已经糟到了无可挽回,活在现实当中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感到Tommy和我相握的手攥紧了一些,这让我几乎流下泪来。刚出生的他也是这样牢牢捏住我的指头,从那时起,这个小混蛋旺盛的探索欲和意志力就令我们烦恼又自豪。妈的,我都做了什么,使一个生命力的化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Wilbur之后?就算我活该受到这种惩罚,我的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Phil,我……”Tommy闭起眼睛,“我想死。除此以外我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Puffy医生说这很正常——但这他妈的不正常!我根本不是那个你们为之骄傲的人,操它的,你看,真正的TommyInnit是这样一个软蛋——”

拳头擂在桌面上的轰响打断了他。“你当然可以变得有自杀倾向一些!老天,我们谁不是这样?”Techno用惊人情绪化的音量大吼,“瞧瞧Phil的腿,我们告诉你的版本是他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实际上一辆皮卡碾碎了他的胫骨,在他妈的高速公路上!Phil,那时我没有问你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也不会问。重点不在这里——”

“哦,操,什么——Phil?”Tommy抽了一口气。我移开目光,默认了这项隐含的指控。有一段时间我短暂地酗酒,把自己灌得烂醉直到在病房里醒来,右腿被钢钉固定,疼得像扎着一千根搅动的针。就这样,在一次失败的逃避现实的尝试中,我搞砸了我的健康、工作和整个家庭。“抱歉,各位。”我知道自己的微笑缺乏说服力,“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Techno用指节按揉他的太阳穴,呼吸粗重,眉头紧皱。那些声音又在和他说话了,而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我不在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如果你们谁某天早上醒来,感觉削减Technoblade剩下的家庭成员是个不错的决定,悉听尊便。我哪来的资格指手画脚?”

“Techno!”我出声警告。Techno住了嘴,看向别处,但这没有使情况变好。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我的小儿子正站在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缘,世上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而我此刻却在想念止痛片和充足的阳光,无比渴望用药物把自己塞进可爱的睡眠之中。这是年龄已经追上了我的一个明证。我想念健步如飞的日子。我想念雨天拥挤的通勤地铁,孩子们在餐桌旁吵吵嚷嚷地等我下班。我想念心血来潮的粉刷楼梯,那是我们第一次发现Wilbur的油漆过敏。我想念圣诞节的丑毛衣,Tommy坚持把自己套在Techno尺码过大的那一件里,为了上面bigT的花纹。我想念抛接球、野餐和失败的自助理发。我想念家。

而我他妈的必须拯救它。

我重新攒起力气,清了清嗓子。五个小时的电话推销使它隐隐作痛。“嘿,老兄,听着。放弃生命可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在作出选择之前,你不想再考虑一下吗?”

“……我不知道。”Tommy茫然地回望,他眼神里的困惑和痛苦刺中了我,“Phil,这一切真的有尽头吗?”

我也不知道。

孩子,我也不知道。

 

Puffy

“……我早就该知道一些东西不对劲。我那时以为我只是碰巧有一个非常坚强的儿子。”坐在我面前的男人疲惫地阖起眼睛,“我猜,到头来,Will的死还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我停下笔,稍作思考。“这不一定是坏事,先生。被阻止的自杀行为好过被忽视的。”

我的患者的父亲沉默了一会。“我们能帮到他吗?”

“我们能帮到他。”我作出了肯定的保证,“只要他本人愿意寻求帮助,这就是一个非常乐观的开端。事实上,我觉得你们做的相当好。”

“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Phil从一旁的桌上拿起帽子,他起身时稍微鞠了一个躬,“我会在外面等。”

下一个打开我的门的是Tommy。他安静地缩在扶手椅里,躲开我的视线,看起来沮丧而内疚。我将笔记本放到一边,开启了谈话。“嘿。没关系的。”

他猛地抬起头来。“那怎么能说是没关系?我明明清楚Wilbur做的事有多么伤人!……医生,我他妈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私的蠢蛋,Tubbo比我更值得活着一千倍,我——”

我在内心的某处隐蔽地叹了口气。创伤不发生在一个瞬间,它是一个持续性的、交互的、变化的过程。尤其对于孩子而言,亲近之人的离去很可能是一颗延迟引爆的炸弹。我将它比作一根留在体内的箭头,和肌肉、血管浑然一体,远观完美无瑕,但随着孩子变成少年、变成大人,它才在剧烈的生长中制造出伤痛和阻碍来。我正目睹的就是这样一个过程。“Tommy,放松。我需要你停止责怪自己,好吗?你所经历的并不是所有人每天都会遇到的事情,你是被允许作出一些过激的反应的。”

“……我想是的。谢谢你。”他看起来并不十分信服,但这就足够了。

我朝他露出尽量使人安心的微笑。“让我们先谈一谈你的感受,好吗?当你想要诉诸死亡时,你在想什么呢?”

“我……我不觉得这一切有意义。”他摇了摇头,“所有人都会离开。使我的生活变得真实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我不想长大,然后忘掉对他的感觉,或是——妈的,你知道,爱上其他人之类的。Phil总是说一些‘我明白’一类的空话,但他他妈的一点都不明白。Tubbo不只是一个朋友,他是——他是——我——医生,我想见到他!……我他妈的想见到他。”

我心中一动。这就是这位患者异于一般案例的地方:他需要最大限度的倾诉和开解,但他无法说出真实的症结所在。我并没有立场劝他向他的家人和盘托出,因为这涉及另一个男孩的隐私,而职业道德和专业知识不允许我评判患者的价值选择。

我考虑片刻,选择了旁敲侧击的说理。“我倒觉得继续前进并不是对逝者的背叛。相反,Tubbo应当是最希望你这样做的人。长大不意味着让其他人和事夺走他在你心中占据的空间,而是意味着你的心可以装下更多东西。”

“可是长大也意味着失去更多人。”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你真的失去了他们吗?仅仅因为他们离开了,并不意味着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就不再真实了,你觉得呢?”我耐下心来引导,“我们来做个思想实验。假如你的面前有一个按钮,按下它就可以消除你遇见过那些逝者的事实,你会如何选择呢?”

男孩的眼睛睁大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摸空中那个虚拟的按钮——我紧张地观察着,但他最终还是呼出一口颤抖的长气,将手收了回来。“操。要是换成Techno,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但我还是更宁愿我认识了他们。”

我露出会心的笑容。这个男孩身上的某种东西打动了我,使我真诚地想要施以援手。管控过量的同情是咨询师的工作之一,但我愿意将今天的份额分配给他。“Tommy,我想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就像我也很高兴认识了你一样。”

“哈。我一直都是烦人的那个。”他自嘲地耸了耸肩。

“如果你确实像你说的一样不讨人喜欢,你的同学和教师不会为你的心理咨询筹款。他们无疑是重视你的。我想,就算你真的选择了加入Wilbur和Tubbo,你所留下的好的东西仍然远远多于坏的。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该责怪自己。”

他看起来感到新奇,大概从未有人这样公开地与他谈论死亡。“呃……你在说那是一个好选项吗?”

“没人有权力替你决定任何事是好是坏。可是,就像你刚刚说的,比起放弃所有可能性来规避分别的痛苦,你还是更希望和他们相识。这说明你仍然享受生命,至少是包括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系的这一部分。”我停顿片刻,“况且,就我个人来讲,我绝对会为你的死伤心。”

我的患者不确定地望着我,而我鼓励性地回望。许久,他的眼圈开始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手指不安地绞着。他用自罪搭建的防线正在崩溃,而这是我所乐于见到的。

最终,一声破碎的哽咽打破了沉默。“……我想要活下去。请帮帮我。”

我如释重负。

“这就是我的工作,Tommy。”

 

Niki
风铃的碰撞声响起时我正收好最后一沓零钱。两个身影在玻璃门外向我招手,挂牌显示此刻是打烊时间,但我还是接待了他们。

“嗨,Niki。今天的生意怎么样?”Phil笑眯眯地寒暄。他身边的Tommy也冲我微笑,我尚不习惯这孩子比我高出一头。

“姜饼的需求正在增多,但我应付得来。”我解开围裙,递去干毛巾让他们擦一擦头发上大片的雪,“你们想来一块吗?”

“我不久待。”Phil用拐杖点了点地板,在瓷砖上留下一滩圆形的水渍,“今天的主角是Tommy,他想要和你聊一聊。”

我点头致意,目送我已故男友的父亲推开门,重新消失在雪天的夜晚之中。然后我弯下腰,在柜台后翻找可可粉和炼乳。“上楼喝一些热饮如何?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我锁门、关灯,拉下电闸,完成打烊的最后几个步骤,接着我们爬上楼梯,来到我的居所。不久后Tommy坐在我的书房里,他比我印象中拘束了不少,眼睛盯着桌面,手搁在膝盖上,在我帮忙挂好围巾时还罕见地道了声谢。Phil早就通电告诉了我他的来意,因此我并不感到惊奇。“节哀顺变,小伙子。”我开门见山,“你想要和我谈谈,是吗?”

他别过脸去。“Puffy医生建议我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不是说我不信任Phil和Techno,但是,妈的,我不觉得他们能理解我身上正在进行的事情……操。”

我把热可可推到他的面前。“我明白。”

“Niki。”他的目光悲切地牢牢锁定我的眼睛,好像掉落悬崖的人攀住藤蔓,“我为提起这件事万分抱歉,但你究竟是如何——你知道,Wilbur的事情。见鬼!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一个语无伦次的问题,但我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瞧瞧我,拥有自己的烘焙坊,照料一窗台的花草,正在学习水粉画和登山,前些天甚至还换了染发剂的颜色,为了一个网络相亲节目。如果幸福存在一个量化的标准,任何考评员都会将我划分到达标的那一边。他们会给我的档案盖上“合格”的印章,宣布我是社会机器里正常的一份子,和那些深陷于悲伤、混乱、自我厌恶的二等人群不同。我,Nihachu,是怎么做到的?我真的做到了吗?

偶尔我梦见那个深冬的凌晨。梦中的我烤蛋糕、散步、准备考试或只是发呆,然后那条短信的提示音总会不早不迟地响起,发送人是Wilbur,内容是他很抱歉。我拨打他的电话,无人接听,下一个场景里风卷着雪花灌满视野,我身处他的公寓楼下,穿着睡裙和粉色毛绒拖鞋,披着Phil的外套。那颗子弹当场杀死了他。警察在一边做笔记。我们很抱歉。Tommy冲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嚷:这一切是哪门子狗屎?让我他妈的见Wilbur,那个婊子养的,他答应了让我加入他的乐队!Tommy,闭嘴,你哥哥死了。放你妈的屁Technoblade,你说他死了是什么意思?在争吵声和警笛声里我捂住耳朵放声尖叫,Phil搂着我的肩,低声说一些安慰的话,我如此惊慌、恐惧,甚至意识不到他才是更需要安慰的那个。我从梦里挣脱出来,感觉重力的方向变得紊乱,我随时可能从床铺上滑落,直向天穹深处坠落而去。

但是更频繁地,我梦见其他与他有关的事,而这才是最大的折磨。我梦见他煮的咖啡和早安吻。他用衬衫一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他躺在门廊的地板上,向试图拔下长筒靴的我抱怨他崩溃的电脑。他在橙红色的傍晚里抽烟,阳台上的风掀乱他的头发。他光着脚弹唱吉他,在歌词没想好的部分填上我的名字,而后跟着我一起咯咯地笑。他支起身子越过我,在床头柜里翻找安全套,肩窝闻起来像柠檬味的沐浴露。他在餐桌对面抬起眉毛,嘴角沾着果酱,额头上挤出可爱的细纹。他和我用罐装啤酒碰杯,告诉我比起计划未来,他更愿意珍惜现在。我还梦见他穿着不符合他时尚品味的套装,躺在雏菊与万带兰之间;我最后一次为他扶正领带结,感觉自己的脚趾塞在高跟鞋尖里像没煮开的面条。不知名的鸟雀停在他的墓碑上,它们一无所知地继续歌唱,静止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不知道,Tommy。”我实话实说,“没有任何特殊的技巧,我只是设法熬过来了。”

“给我一些经验。”他恳求道。

我示意他喝掉手里的饮料,在它变凉之前。“从哪里开始说呢?嗯……比如说,有些时候你会感觉他还在你身边。这种情况也发生在截肢患者身上。那部分身体已经消失了,可他们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失去挚爱也是这样,你的大脑暂时无法接受没有他存在的世界,这是很正常的。”

“我给Tubbo打了很多电话。”他小口抿着热可可,“我总是觉得有一天早上他会醒过来,挨条听语音信箱里的留言。Phil每次发现这些通话记录,都会露出让我难过的眼神,但Puffy医生说我没有必要立刻戒掉这个习惯。”

“她说得对,你确实不必强迫自己。如果你想要你爸爸多理解你一点,为什么不和他谈谈呢?……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那个时候,Techno来到这儿,和我一起整理Will的遗物。商量它们的归属时,我总是不自觉地说出‘我们问一问Wilbur的意见吧!’Techno没有可怜我,或觉得我是个疯子。他只是用他特有的冷幽默回答道——”我压低嗓子,拙劣地模仿Techno无起伏的语调,“‘鉴于Wilbur现在不太方便,我认为该议程可以暂时延后。’天,我真感激他。”

“Techno有时是个烦人的婊子,但他可以非常有帮助。”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Phil住院那一阵儿他参加了我的家长会。我们班有这么个叫马克的高个子混蛋,前一天这家伙想要把Tubbo锁进杂物间里,所以我把他的门牙揍了下来。他爸爸找Techno抱怨这件事,你猜Techno说什么?‘个人来讲,我认为你儿子的脸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我他妈的爱死我哥哥了。”

我笑了。“你们成为家人是有原因的。记不记得准备葬礼的时候,你和Tubbo轮流戴上Wilbur的毛线帽,模仿他的嗓音和腔调,劝我吃一点东西、去室外走一走?抱歉我那时吼了你们。我其实很感激。你知道吗,也许Will吸引我的地方正是这种和你们如出一辙的古灵精怪。”

“我以为是他那张该死的漂亮脸蛋。”

“以及他那张该死的漂亮脸蛋。”我赞同道。

很显然,谈论家人使Tommy放松了下来。也许这儿面包的香气也有一部分功劳。“哈!我记得你的致辞。你说Wilbur是个温柔、浪漫、富有才华的人。”他撇撇嘴,像模像样地抚摸下颌并不存在的胡茬,“我当时在想:不消说,她的用词十分准确,但它们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人,上帝可没法根据这个描述从名册里挑出WilburSoot其人来。结果轮到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做得更好。我甚至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在那些装束严肃的成年人面前念出:Tubbo是我最好的朋友——然后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你的错。”我微笑道,“就算你讲完了全程,那些成年人也不会理解其中的哪怕一个字。”

“但没关系,Tubbo理解我。他总是理解我。”他的声音重新低沉、萎靡下去,“……Niki,我很害怕。我想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像他那样理解我的人了。”

我交叉十指。“也许我可以试试?我是指,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部分的你,我想我能够做到。”

Tommy抬起头,我们再一次直视对方的眼睛。六年前我第一次拜访我的男友的家人,那时的Tommy尚没有学会讲脏字,拘谨地用勺子底捣弄碗里的麦片,只在谈论电子游戏或养兄Techno时双眼放光。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的个子拔高、声音变粗,拥有了热诚明亮的人格,并正在领悟爱情及其无可避免的阵痛。对于那些孩子气的吵闹和粗鲁,Wilbur曾经评论说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现在这个预言应验了,而我希望预言者本人能够看见现在的Tommy。他在成年的门槛上踮脚向内张望,而我愿意拉他一把。

“有时候你会有一些诡异的念头。”我说,“比如:如果他是被谋杀的就好了。假使某处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凶手,那么我就知道该将仇恨和愤怒指向哪里。……你瞧,我和Techno不一样,我永远也没办法怪罪Will。就像你也没办法怪罪Tubbo一样,是不是?所以我们会怪罪自己,好像自己就是那个凶手一样。但你不是。Tommy,你不是凶手,你是发生在Tubbo身上最好的事之一。我也许不够了解你,也不够了解他,但我了解爱,而爱就是这样运作的。”

少年人的眼睛慢慢地睁圆了。“Niki——”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坦白道,“某一次探望中,作为对蔓越莓曲奇的回礼,他告诉了我他的小小计划。很抱歉我那时必须遵守承诺,向你隐瞒。”
Tommy的喉咙里发出一些苦涩的气音。我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角落,那把吉他仍然安静地靠在书架边,一团永恒燃烧的冰蓝色火焰。这番景象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我继续道:“你知道吗,比起不切实际地祈求Will回来,我更希望我能让他明白我有多么爱他,在他还能听见的时候。往好的地方想,我确实做到了。”

“我没有做到,Niki。”Tommy摇了摇头,比了个绝望的手势,“不像Wilbur,Tubbo给了我足够的时间。但我他妈的搞砸了。”

“唔……并不是所有情感都是通过语言来表达的,Tommy。世上有比你最好的朋友更了解你的人吗?也许他之所以选择在最后的时刻坦白,正是因为他不需要你的回答,你说呢?”

——就像Wilbur的那条短信。他不需要我的回复,因为,当然,我总会原谅他的。半年前我作出了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举动。我删掉了它。这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那是我第一次没有问自己:Will希望我这样做吗?相反,我问道:我需要这样做吗?我需要。我需要继续我的人生,去付出和得到爱,正像他还在世时那样。

Tommy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咧开嘴角,挑了挑一边的眉尖。他们兄弟间在一些细小的神态上如此相似,使我几乎感到鼻子一酸:我没能拯救Wilbur,但我也许能帮忙打破那个被预示的循环,阻止他的弟弟成为下一个他。

“我从没这样想过。”Tommy真诚地说,“谢谢你,Nihachu。你——你是个非常酷的人。你值得更好的。”

我扭过头去观察天气。透过摇晃着的湿润的视野,我看到雪已经变小了很多,风也不再刮出可怕的锐响,数百扇窗户里透出各色的灯光。有人已经入睡,有人在行走、饮食或玩乐,人间依旧明亮、温暖、充满希望,与任何一个晚上都毫无差别。

没有一场雪应该持续两年。

 

Dream

最近几天称不上十分顺利。

好吧,这句话并不能完美地描述我现下的处境。我从未感觉这样糟糕过。我已经两周没有直播、录制视频或制定相关的计划,期末论文的进度也一滩烂泥,因为现实生活中的烂事让我他妈的——毫不夸张地说——心力交瘁。就在刚刚我离开Sapnap的家,将Patches留在那里。可惜的是他不能够一直收留我,因为我的学校在车程不短的另一个城市。我也不能够一直躲避问题:两天前那位赌徒房东下了最后通牒。三万美金,否则他将在网上公开我的一切个人信息。下次在线上采访中被提问订阅数过多的烦恼,我也许会把这段经历当作例子。当然,那在我看来相当遥远,和眼前这个棘手的难题比起来。

最坏的情况是像Sapnap建议的那样诉诸法律手段。我当然能把那个贱人送进监狱,但他无疑会报复性地泄露我的隐私。你一定认识几个在此类问题上强迫症一般执着的朋友,对吧?我就是其中之一。那家伙走了运,抓到了Dreamwastaken唯一的痛处。我呼出一口长气,将车座向后调去。我需要尽快转移一些重要的财物,在那些债主再一次闯进我的住所之前。但是再有效率的人也应当被给予一些休息时间,何况我正同时感到修辞意义上和字面意义上的头痛。我开始想念烟草令人镇静的苦味,于是直起身来,从车门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而后想起打火机不在身上。我犹豫一会,还是极不情愿地下了车,打算从家里拿一个新的。

雪刚停,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寥寥无几。脚底踩在门廊台阶上时我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我戴上兜帽,隔绝阳光使我感觉好了一些。手机已经静了音,但我总是产生它仍然在震动的幻觉;也许我已经错过了一笔使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赞助,或来自我的灵魂伴侣的好友申请。为了片刻的清静我顾不上那么多。说到灵魂伴侣——我好奇Techno现在在做什么。他提到过要去一趟墓地,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中总要有人扮演情绪稳定的一方,而他现在不适合担当这个重任,因此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诉苦上。

打开门时我便察觉到了异样。房子里不止我一个人,另外一位不速之客正从我的冰箱前直起身来。我迅速做好格挡一把斧头的准备(你不能责怪我变得有些神经敏感)——但我面对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致命。“哦,嗨,Techno。”我放下手臂,堆出一个假笑,“你的发型像坨屎。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梳子这一项伟大的发明。”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上去对我惯例的挑衅兴趣索然,甚至没有开口嘲讽我的门上那把名存实亡的锁。“打开你的手机。”他说。

我照做了,并震惊而喜悦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什么:困扰我的生活几周之久的那位混球房东,正拼命保证他永远不会公开我个人信息中的一个字,并正在从一切设备上删除它们。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哇。”我惊奇地吹了一声口哨,“你如何做到的?”

“神秘的中国古代智慧。”

“少他妈放屁。”我眯起眼睛。

“如果你这么想知道的话。”Techno将后背靠上墙壁,不耐烦地把一绺头发捋到脑后去,这个动作使他看起来十分自恋(和性感,是的),“那个呆子在他母亲的地下室里拥有一个紫外线大麻农场。我证实了这个假设,通过一架借来的测温仪、连续两周的定时定点采样和信息可视化处理。如果他执意用你令人作呕的脸污染互联网,我就保证他可爱的家人在监狱里庆祝圣诞节团聚。”

“我以为你是英语专业的。”

“所以我才能写出一封才思卓绝的威胁邮件。小道消息称莎士比亚开了香槟庆祝自己比Technoblade早出生六百年,否则他将在我的映衬下黯淡无光。”

我花了一会咀嚼这个事实:我被一位憎恨表情达意的反社会分子施以了援手。“你知道我其实能处理这件事。”我抗议道。

“你处理这件事的方法就是隐瞒和等待,直到他良心觉醒,或者你的生活被彻底毁掉。然后是什么?”他的嘴唇和手指都在颤抖,话尾的语调罕见地上扬起来,“——抓起一把手枪,把它放进你的嘴里,在你愚蠢的脑袋上轰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我惊讶地盯着他。“Techno。”

“……哦,拜托忽略我刚才说的。显然我的注意力广度又失效了。”他扭过头去,用力按揉自己的眉心,那绺头发重新垂落下来,“我知道我现在听起来很可悲,所以闭上你的嘴。”

我当然不会闭嘴的。我拧起眉头,不悦地吐一口气。“听着,在试图帮助我之前,你本来可以告诉我你有这个打算。你可以告诉我你不希望我朝自己的脑袋开枪,因为那样我就他妈的不会去做,虽然我本来的日程里也没有这一项。”

“很好,现在你正在指责我对Wilbur的死负有责任。这真是对我的恩惠最棒的回报了,你是怎么知道我正需要陷入强烈的自我谴责当中的?”

“我没有——我他妈——操。”我在各种可能的措辞中犹豫了一会,最终放弃此道,活动了一下肩颈的肌肉,“你知道吗,我不想再容忍你了。”

他迅速侧过身,躲过了冲着面门而来的第一拳,我的膝击随之而来。他没有收回手肘、挡下冲击,而是趁机锁住我的膝弯,拱身向前破坏我的重心。倒下时我的脊骨磕在了桌沿上,疼痛对我造成了分心,使他在之后的扭打中暂时掌握了优势。我的肋骨吃了不轻的一记,但他的下颌也未能幸免。他威胁性地揪起我的衣领,我知道我们的眼神里分享着同一种由暴力激发的兴奋。他说:“我讨厌这段关系。”他在说谎。“我帮你解决了一个难题,现在我不再欠你人情了。”他仍然在说谎,“我随时准备结束这种非理性的双向忠诚,你意下如何?”

我哭笑不得。有时候Technoblade就是个完全的孩子,而我实际上不讨厌这一点。“嘿,冷静,你本来就不欠我人情,即使我在这段关系中担任了较为健全的一方。我不在乎你哥哥的死对你的脑子做了什么:既然你变成了害怕付出感情的胆小鬼,我就作出双倍的投入,因为我是个远胜过你的天才。你知道吗,和你糟糕透顶的整体性格比起来,你的情感分离障碍就显得远没那么恼人了。”

我可以看出他在考虑要不要照着我的颧骨来上一拳或几拳;如果他那么做,我就用恰当的肘击使他吐出今天的早饭。但他只是缓缓地放开了我的领子,伸手拉我起来。“向我保证你不会像他一样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我对着他紧绷的脸竖了个中指,“你是个他妈的和我一样的怪胎,我爱你。”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用尴尬毁掉我的一天。”

我摆出胜利的微笑。“那我们就把这一天重新点亮起来,通过适量的性爱和垃圾食品。”

“喔。”我的男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沫,咕哝道,“算我一个。”

“你什么时候把打火机还给我?”

“扔掉了。我拒绝让肺病在我之前谋杀你。一种过时的观念认为,健康对于人——”

我凑上前去,抬手箍住他的后脑,仔细地封住了这半截无聊至极的句子。总之,他说的不无道理,我们两个确实应该试着戒烟。

 

Tommy

天气在暖和起来。

我锁好自行车,将背包甩到肩膀上,不爽地踢开砖缝里的石子。人为什么非学数学不可?这他妈的没有道理!也许我应该在成绩单上做点手脚,确保Phil不会开启另一场有关升学压力的谈话。我有时怀疑收养Techno使这个老家伙对我的期望值抬高到了荒谬的地步。但没关系,TommyInnit是个伟大的男人,他早就过了需要来自老爹的肉麻褒扬的阶段!等我有了工作,手握收入来源,我就叫他们两个交房租给我,同时每两周写一份论文歌颂我的强壮和智慧。现在谁成了低声下气的那个,嗯?去他妈的开学考试,失败者才在乎那玩意!

我为自己想象中的图景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三两步登上台阶,拧动钥匙,帅气地闪身进门。Phil不会很早回家,因此我得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我刚刚把冷冻的意面放进锅里,手机便响了起来。我喜欢这个新铃声——Dream找了些很酷的朋友,他们帮忙完成了Wilbur的曲子,而我巧妙地抓住了这之中的版权漏洞。按下接听之前我说:“闭嘴吧Wilbur!”他立刻便住了嘴,而这很好笑。

“你好,Tommy。”Techno毫无感情的语调从通话另一端传来,“Puffy医生给我打了电话,她想要询问你的近况。”

“好极了!”我笃定地说,“我就是成功的化身,街上的人都知道不要招惹TommyInnit,因为他们惧怕我无与伦比的肌肉。”

“我会告诉她你的妄想症和自恋型人格疾患需要更多疗程。看看精神创伤对我可怜的弟弟做了什么。”

“去你妈的。”

然后我们之间出现了奇异的沉默,滚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地冒着泡。我正考虑要不要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在中学的数学成绩时,Techno率先开了口。他说:“你上一次想要加入他们是什么时候?”

真是相当直言不讳的问题。我撇了撇嘴。“两个月前。那是最后一次。老天,我他妈能处理这些狗屎,我保证那种念头一出现就给你们打电话。”

“喔。那就好。”

“你呢?”

“和平常一样,一个天才。”

“一个抑郁的还是不那么抑郁的?”

“平均水平。”

“周末我会去看他们。你来吗?”

“当然。为了播放量。”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一个带着愉快美国口音的声线加入了对话。“意思是你哥哥脑子里的声音很喜欢你,Tommy。”

我把撕好的香菜扔进锅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不打扰你们亲热了。再见,Dre和Tech。”我使用了尽可能恶心的腔调学舌,随即拒绝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当机立断地挂掉了电话。

用叉子卷起面条时我发觉我在想念Tubbo。那双眼睛又一次虚拟地睁开,令人留恋地注视着我。通常情况下这事是这样发生的:某件物品触发了我的怀念——或者我只是没找到足够有趣的事来阻止它们涌现上来——然后我会反复地、反复地经历悔恨和愧疚的冲刷,分不出精力继续手头上的活计。好消息是,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一种反射性的保护机制会中断我的回忆。Puffy医生说这是一项极大的进步,我深以为然。虽说如此,我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放任自己沉浸在怀念当中,而不必担心被负面情绪的螺旋吞掉。但那个时候尚未到来,所以我只好用力闭上眼睛,去回避他温和而快乐的目光。不是现在,Tubbo,不是现在。

妈的,四个月了。我恍惚地眨一眨眼。起初我以为我活不过一周,后来我以为我没法撑到新年。但我现在在这儿,健康、骄傲、为成绩及过咸的晚餐心烦。我慢慢咀嚼嘴里的食物,感受自己恒定的呼吸和心跳,以及在身体中奇迹般有序周转的一切;一种突如其来的对生命的激情冲击着我,几乎使我流下泪来。操,我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吗?当然,多愁善感也不是什么坏事。刚刚回到学校那时候,我总是惧怕他们目睹我脆弱的部分,但是,为最好的朋友掉一点眼泪,这他妈又有什么值得避讳的呢?Niki和Tubbo是我认识的最酷的人之二,但他们从不为泪水感到羞耻。连Technoblade都会哭鼻子!自从Dream无意中透露了这一点(并不幸地为此付出了手肘脱臼的代价),我感到轻松多了。

我把盘子和叉子放进水槽,深呼吸,然后接了点水拍在脸上。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运行。我没有变成Wilbur,并且永远也不会。我会成为大人,认识更多朋友,并且找到一份超级厉害的工作,让Phil在那把老骨头散架之前得以退休。我会记住死去的人。我会记住Tubbo。也许在我拥有足够的勇气那一天,我会在闲聊中说到他的名字。我会提起我爱他,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像解释一道小学算术题。

我用袖子擦掉下颌滴落的水珠,转过身,走出厨房。客厅窗沿上那盆Niki赠送的兰花撞进我的视线,淡黄色的花苞衔在落日里,一个单薄的孤独的影子。我曾以为它会很快死于我外行的栽培技术,但它没有。我走上前去:我该给它添一点肥,当作对此种生命力的奖励——

哦。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窗户的缝隙里飞进来一只金黄色的蜜蜂。它绕着花茎周围打转,最终盘旋几圈,慢慢地降落在了我的手心里。

于是我知道:冬天已经过去,这是一个春季的开端。

 

Wilbur

我的一天是从被乌乌祖拉惊醒开始的。显然,有人决定将他毕生的肺活量用于摧毁我的清晨。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Tommy直冲着我的脸放出一发彩纸礼花:“生日快乐!!!”

“Niki,把这个小崽子从你的房子赶出去。”我含糊地命令道,徒劳地尝试抓住梦境的尾巴。我得到的回应是塑料玩具喇叭又一声冲破耳膜的鸣响,这一次来自一墙之隔的起居室。很好,我的女友和他是一伙的。“我不会屈服于一个女人!”我十四岁的小弟弟从我的床上跳下来,比划着示威的手势。我支起上半身,拨开遮挡视野的头发,眯着眼睛看向床头的闹钟。周日早上九点四十一分,真棒。真是一个拜访你急需睡眠的哥哥的完美时间,Tommy。

“听我说,听我说!”他继续叫喊道,“Phil在家里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派对!它酷毙了。他们会藏在沙发后面然后——砰!啪!”

“哦……Tommy,现在它只是普通的派对了。”Niki出现在卧室门前,惋惜地摇了摇头,“你不应该把它说出来的。”

“我他妈的忍不住!如果你们要保持那该死的神秘感,就不应该让我加入!”他抗议道。我翻身下床,前往厨房,顺便和我的女友接了一个未刷牙的吻。“感谢你的泄密,TommyInnit,你真是个贱人。”我睡眼惺忪地拍打咖啡机,“现在给Phil打电话说我会帮忙去准备派对。”

“Tubbo也会来。他会把这个派对的平均酷炫程度拉高很多,因为你们全都是一群呆子。”

“你和Techno待得太久了,这实在不容乐观。”我咂咂嘴,补上一句,“不要告诉他我说过这句话。”

若干小时后,在收银台前的队伍里,Technoblade审视地打量着我。“我必须声明,Wilbur,是你弟弟在黏着我。”他说。这则故事的寓意是:如果你不想让Tommy做什么,千万不要去阻止他。

“在他的黏人程度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我同意道。我的手臂上挂着一个大购物篮,里面放着模具、筛子、裱花袋、隔热手套,及一切与面点有关的花哨工具。Niki突发奇想,愿意接手制作整个蛋糕(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生日做实验?),为此花了一个上午研究烘焙,此前她从未涉足这个领域。我打定主意做些后手准备,比如提前去甜品店进行一些采购。我同时打定主意:无论她发挥得如何,我都应该把成品吃掉。

排在我们前面的人结完了最后一盒薄荷糖,于是我开始倒出篮子里的物品,同时Techno从大衣口袋里慢腾腾地翻找他的信用卡。“听着。呃,我需要做一件坦白。我还没告诉Phil这件事——我假设你不会背叛我的信任,作为家庭成员里最可靠的一位。”

我大为好奇。“我在听。”

“唔。”一种古怪的咕哝持续了一会,好像他的喉咙、舌头和嘴唇正在彼此对抗一样,“学校里有这么一号叫做Dream的人物。”

“嗯哼。”一级警报!Technoblade并不是会劳神记住同学的名字的那种人,更别提向家人介绍他们了;他提到的这个人要么已经被分尸藏匿,要么正在处于这一类危险之中。

“嗯……木工锯……撬棍……尖头靴子……X光片……地下车库……冷藏汽水……一件事引起另一件,总之,我们正在约会。”

推理事件的脉络遇到了一点困难,因此我忽略了前面的部分。“喔,恭喜你,兄弟。”我在装袋的间隙拍了拍手,“我真想见一见这位Dream女士或先生。”

“先生。虽然‘呆子’更合适一些。……顺便说,这就是你的生日礼物:有幸成为第一位确定我的取向的凡人。”这句话可以入围世界上最烂的出柜宣言前三名。

“我以为你男友是第一位。”

“他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绿色变异天线宝宝。”

我对此条论断的科学性不敢苟同,便谨慎地假设这是某种吊诡的情侣昵称。诚祝那位可怜的Dream先生好运:个人来讲,比起和Technoblade其人维持浪漫关系,我更乐意被恐怖分子绑为人质,毕竟在后者中存活下来的可能性略胜一筹。

派对的准备称不上十分顺利。下午三点时Phil被一个电话叫走,某位客户决定在周末找他的麻烦。“一个曾注册在我的训练营里的孩子住了院,她的家长认为这是我教授的攀岩技巧所致,要和我在法庭上见。”Phil陈述道,“于是我说:‘滚你妈的。’”

我差点从梯凳上摔下来。“告诉我你他妈没有真的这么说。”

“离婚把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杂种。我敢肯定他放任他的女儿摔断一条腿,就为了赚取她母亲的探望,同时从她三年前的教练手里讹一笔钱。”Phil耸了耸肩,“Will,我对这种人深恶痛绝。如果有机会狠揍他一顿,我绝不会犹豫的。”

“你是个好父亲。”我将天花板上的灯饰扶正,向他担保,“至少我个人没拥有过更好的。”

“Tommy,这是什么亲子时刻吗?我需要回避吗?”工作进度不乐观的元凶二号冲着元凶一号大喊。元凶一号冲出卧室,威胁性地挥舞着一把玩具枪:“Tubbo,后退,他们组成了一个老年联盟来垄断大麻市场,但我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操你的。”我微笑道。

事实证明,虽然我的小弟弟不惮于在我的生日当天贩卖假冒毒品,但他并不是全无良心。Tommy为毁掉我的惊喜提出了一个补偿方案:他们将我赶出门去,然后允许我重新进入,同时我将假装被房间的装扮(大部分由我本人所布置)所震撼,作为开始派对的仪式。是的,你不能选择自己的兄弟,这一点实在令人遗憾。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戴着滑稽的生日帽站在自家的门槛外,准备好迎接更多的彩纸礼炮和乌乌祖拉。——接着我意识到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实:从醒来到现在,结束生命的念头尚没有一次闪过我的脑海。

我不自觉地抬眼望去。在阁楼的某块地板下藏着一把手枪,我温情地用目光抚摸它的轮廓。我没有必要主动坦承这个秘密,因为它总有一天会被揭穿,大概不会是以很愉快的方式。这很富有戏剧性,因为聚集于此的人正欢欣雀跃,庆祝我在人间存在的又一个年头——我饶有兴味地品尝这种反差之中的黑色幽默。

“你他妈愣在那里干什么?”Tommy大声嚷道,“别告诉我你继承了Oldza的老年痴呆!”忙于对付榨汁机的Phil对此回以大笑和中指。Tubbo朝他的好朋友挤眉弄眼,大概是在计划将蛋糕拍到我的脸上。Niki咯咯地笑着,将相机举到眼前,一些面粉可爱地沾在她的发顶。Techno从背后推了我一把,险些使我一个踉跄失去平衡。我贪婪地、陶醉地将自己浸没在这一刻里,不无愧疚地构想我的至亲者们将如何哀悼我的惨死。契诃夫之枪会被发射,但不是今天。瞧,我的家里闪耀着温暖的光,巧克力和淡奶油的香味飘散出来,世界除我以外的部分都在完美地运转;这使我的心中充满了毛绒的、蓬松的爱意,足够使我与地狱的约会推迟旬月。

我吹了一声口哨,轻快地走入他们之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