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角名伦太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他离开的时候才11岁,父亲带着他走的。妹妹跟了妈妈,和外祖父留在特区。
普通人不能随意出入特区,十几年里,角名也仅仅是和妹妹还保持着一些联系。这里的一切,包括母亲、舅舅和外祖父、白色石米外墙的宅邸、橡树公园、狼血咖啡、绣着特区徽章的校服、夜间宵禁、绿荫委员会……统统和他没有关系了。
可是,如今在入关署里看着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将自己的旧证照打上孔洞,又塞进印着「作废」的信封还到自己手中,这心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然后就是重新录入虹膜和指纹,拍照,领取新的特区证照,取血样,填写表格,安检搜身。
太麻烦了,一切都太麻烦了。
角名被安检处的人从上到下地拿捏。然而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似乎在他的屁股上花了超出常规的时间,这令积累了诸多不快的角名瞬间出离暴躁。
「嘿,你。」他凉凉地说,「最好当心一点,万一我带着狗,你这只手是要还是不要?」
不安分的手瑟缩了一下,很快离开了他的屁股,那人心虚地装作无事发生:「这都是必要的安检程序……总之感谢您的耐心配合。」
角名个子要高不少,冷冰冰的绿眼睛垂下来,看得对方连退两步,他才收起自己的证件,穿过安检区向关口大厅走去。
他出生在特区,并在这里待到了懂事的年纪,很清楚自己手上这张半透明的深绿色硬卡意味着什么——不是白色的临时出入许可,也不是黑色的公事长期签证——而是外面人趋之若鹜的特区正式ID。所以微不足道的一个安检员,当然不敢对着真正的「特区人」耍什么不老实。万一角名真的有「狗」在附近,当场让他少几根手指头,他就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特区有特区的法律,而人的法律管不了「狗」,能管「狗」的只有被绿荫委员会认证过的「监护人」。
外面刺目的阳光透过高高的闸口玻璃灌满了大厅,正午时分出入关的人并不算多,角名拉着行李箱,在迎面而来的光线里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特区的建筑大都如此,顶高挑得极高,又空又阔,窗户多且大,纤长的纵横构架镶嵌玻璃,从及地处,至天穹顶。那些黑色的细长的筋骨,奶油色的柱与墙,掩映在浓郁的绿植之中,像一座一座透光的巨大虫笼。
角名终于走过了上百米铺满洁白地砖的廊道,穿过闸口,孑然一身没入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白与深绿的光晕之中。
***
角名这趟回来,是因为外祖父去世。
按照道理,他姓角名,父母分开那么多年,他也早就随着父亲离开特区,里里外外都算不得母家的人了,遗产继承的事没有他的份儿,实属正常。
母亲十年前和她的小队牺牲在外派任务里,现在两个舅舅都在其它特区。角名没想那么多,他原本只是等着妹妹给他发送访问邀请函,好让他拿到特区的临时出入许可,去参加外祖父的告别式。
没想到妹妹和他联络的时候提起:「哥哥,你回来吧。外公的大宅和温室图书馆都给你。」
角名十分意外:「外公是这么说的吗?」
妹妹说:「外公说的是给我们兄妹,他一直记着你呢……哥哥,我并不是适格者,待在特区根本没有意义。明年我准备结婚了,对方是普通人,嗯,工作上认识的那个,你看过照片的哦。我们结婚之后会在N市定居。特区的东西都带不走的,哥哥不如收下吧。」
妹妹不是「监护人」适格者的事情,倒是很久以前就被确认过了。特区的人在成年前后都会参与血液筛查,划分是否「适格」。非适格的成年人一旦离开特区工作,就自动失去永居权,且很难很难再回来了。
妹妹做出离开的决定,想必是经过了一番长远和慎重的思量。
角名:「你是说让我通过血液筛查回去?」
妹妹:「抱歉……我知道的,哥哥这些年在更自由的地方生活习惯了,不乐意被招募回来。但哥哥其实一开始就是适格者对吧?只要你想,随时能拿到身份的。」
角名:「倒也不是特别讨厌特区……只是没有太多执着嘛。不过外公的宅子和图书馆确实是难得的好地方——有没有考虑过卖个好价钱呢?」
妹妹:「可是,那里是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唯一有过全家的回忆的地方了。我……我没办法做出那种决定,至少我不行……哥哥拜托了,再考虑一下好吗?」
角名看着视讯中鼻尖开始发红的妹妹,和她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细长的绿眼睛,又想起给了他们兄妹俩那双眼睛的母亲,一时之间,旧日明快的时光突然向他迎面袭来。
他沉默了一阵,最后浅浅吸了口气:「……好吧。我会认真想想。」
***
于是角名还是回来了。
久违地踏上特区的街道,怀揣些许微妙和不现实,突然告别了普通的人间,又回到遥远记忆中的世界。
奶油色的楼宇与四季浓绿的植物交错;黑色骨骼和透明玻璃所组成的笼状建筑群被四通八达的长廊相连;城市列车从巨大温室的穹顶上方飞速经过;衣着光鲜的行人沿着树影摇曳的步道穿行。
角名拖着不大的旅行箱去了就近的站台,搭上列车去往秋橡大道。
现在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列车上空位不少,但角名没有坐下,而是倚着行李箱看向门外。列车有着巨大的窗户和完全透明的车门,角名边欣赏外面掠过的城市,边在脑子里细数着接下来的行程和琐碎的事。
他属于「长期离境」人员,接下来得到入关署指定的安全区进行为期三日的隔离,等待完整的血液审核,以及身份生效。
没错,这就是特区。
它如此湿润美丽,令略知一二的人心生向往,又如此高傲森严,让了解这一切的角名只想逃离。
「嗨,小哥,我猜你是刚来特区?入关署的安检标签还贴在箱子上呢。」
陌生人的嗓音打断角名的杂绪,角名从列车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里收回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嗯?」
来者是个穿着名牌夹克,戴浅蓝色项圈的男人。他很年轻,也许比角名年轻不少,即便如此,还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角名,口吻轻佻:「一个人?有狗吗?」
对方说话的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礼貌,角名有些反感,但懒得动作,仅仅扫了一眼说话的人颈间的项圈,简短地回答:「不关你的事。」
项圈上吊坠牌还在,说明眼前这人可不是自由之身。也许现任监护不在附近,可他居然就这样随意搭讪其他潜在的对象,看来实在不把自己的所有者放在眼里。
可惜,角名轻蔑得露骨的态度没能劝退自信的年轻小狗,他甚至靠得更近:「哥哥,我闻得出来的呢,你身上还没有狗的味道——是新人?既然如此,考虑一下不好吗。我脾气很好,又超会讨人喜欢~」他说着暧昧地冲角名眨眼,手中虚握并不存在的东西,做出了一个舔的动作。
角名不为所动,视线还是停在他的项圈上。
「是在意我的项圈么?」小狗注意到了,满不在乎地拨弄了一下项圈上的吊坠:「嘛~这边的合约很快就到期了,你不用太在意哦?留下联系的方式怎么样,差不多下个月中旬我就能去找你做匹配——」
秋橡大道的报站声在这时响起,角名总算不再斜靠着他的行李箱了,挺起肩背,站直了身体。轻浮的小狗这才意识到面前不声不响的男人是有多高,令他颇感意外地闭上了嘴。
角名长长的手指夹住搭讪者敞开的夹克前襟,向中间拢了一下,遮住对方前胸开得太低的内搭。
「你对自己的可爱很有自信,也总是能换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吧。这件夹克那么贵,看来你现在的监护对你可不薄。」角名语气平淡地说,「如果你特地来搭讪我这种新人,是觉得新人好拿捏,能像现任一样被你予取予求……那你找错人了。」
小狗被直白地戳穿,不甘心地咬紧嘴唇,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绿色眼睛,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且,」角名拉起身侧的行李箱,「我对你这种——因为级别很一般所以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匹配上的宠物狗,没多少兴趣。」
角名随后在秋橡大道中央车站出了站,没有去看被他撇在身后的那截车厢。留下交头接耳的人群,和猛踹玻璃门的恼羞成怒的小狗。
